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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岛上的马语者
我向往,向往没有暴风雨的地方,那里没有张扬的欲望,那里没有海水的嚣张。


2008.08.13 08:10:00 
 刘放:沉重的墓碑——读杨继绳《墓碑》(中国60年代大饥荒纪实)  


    
    新华社高级记者、现任《炎黄春秋》杂志社副社长杨继绳的新著《墓碑》于今年五月在香港出版(天地图书有限公司)。这是一部长篇调查报告,约一百万字,详细记述了中国上世纪六十年代大饥荒的史实。
    对于这场大饥荒,当时的中国国家主席刘少奇曾对毛泽东说:“饿死这么多人,历史要写上你我的,人相食,要上书的。”1962年刘少奇又对邓力群说:“历史上饿死人的事是要写到史书上去的。” 
    但大饥荒过去四十多年了,中国还没有这样一本书出来。这一段历史始终含糊不清,几千万亡灵魂归无所。作为一个有良知的新闻工作者,杨继绳义不容辞肩此重任,决意将这一旷世历史灾难写下来,以警后世。为写此书,他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走访了大量当事人,包括当年的大小官员、饥荒的幸存者、及见证人。他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包括公开或未公开的各级文件、档案、会议纪录、谈话纪录,及各种地方志、县志,也参阅了许多专著、统计资料等。经十多年辛劳,收集了近千万字的资料,终于写成了这部巨著,填补了这一历史空白。
    必须指出,在这场大饥荒中,大量的死亡发生在农村。中国的城乡双轨制下,当时占百分十几的城市人口仍能得到有限的粮油供应,城市饿死人不多。故话语资源稀缺而苦难深沉的农民往往被时代所忽略。杨继绳出身农村,父亲也死于这场饥荒,有切肤之痛,由他完成此一历史使命实在也是某种必然。    先前读到过香港作家倪匡对此书的介绍,他希望更多的人们能读这部书,以了解历史真相。但又劝谕人们不要轻易去读此书,因怕一般读者在心理上难于承受。虽然有倪匡“预警”,当我真正读到此书时,还是难于承受锥心之痛,几番掩卷,不忍卒读。    饥饿而死是一种漫长的痛苦过程,它对人的肉体、心灵是极其残忍的折磨,摧毁的是人的理性、道德、人伦、良知和尊严,然后才是生命的死亡。    老实说,在看到此书之前,我对当年大饥荒的认知还是相当有限的。尤其对饥民相食的事,以为是极其个别的现象。但此书记述的大量事实,说明当年吃人的事件相当多。作者引述毛泽东前秘书李锐的话说,当时人吃人的纪录全国至少上千起。作者采访纪录的此类事件,资料详实,证据充分,时间、地点、当事人姓名一应俱全。读来令人毛骨悚然当然,因为这一历史事件本身的悲剧性、严肃性,作者只能以极其严谨的笔法,作冷静客观的记述,文字辞藻尽可能朴实简洁。故不能写得文彩飞扬,是写史的另一笔法。 (
    作者在上篇着重介绍了全国大饥荒中其中十二个省的情况,是为详写。这十二个省是他一一实地考察过,并详细阅读过档案资料的,写得相当具体。对他没有实地考察的其他省份,则根据通过各种渠道查阅的资料,在书中作了介绍。对书中涉及的事件、引用的资料,都详实注明来源、出处,有些还配有照片,真实可信,无可质疑。 
    作者在前言中说,书取名《墓碑》,一是为他那1959年饿死的父亲立墓碑,二是为三千六百万饿死的中国人立墓碑,三是为造成大饥荒的制度立下一个墓碑。四是如果因写此书而遭至不测,也算是为自己立个墓碑。他说,我立的这块碑是让人们记住人祸、黑暗和罪恶,是为了今后远离人祸、黑暗和罪恶。     作者写作此书的目的相当明确,就是要让世世代代记住这场灾难,永远不让历史悲剧重演。
    
    二
    
    这场大饥荒到底饿死了多少人?由于主要当事人已离世,原始统计资料已销毁,应该说难于得出完全准确的数字。中外人口专家们计算出来的数字有所差别。作者参照了各种资料,认为死亡人数应不低于三千六百万人。 
    作者曾采访了当年在公安部负责人口统计的王维志及其时担任粮食部副部长的周伯萍先生。周伯萍老人对作者说:1961年,粮食部陈国栋、周伯萍和国家统计局贾启允三人受命,让各省填写了一个有关粮食和人口变动的统计表。经汇总后,全国人口减少了几千万。这份材料只送毛泽东与周恩来两个人。周恩来看到后即通知周伯萍,立即销毁,不得外传!于是周伯萍等三人共同监督销毁了材料及印刷版。事后周恩来还打电话追问,周伯萍回答销毁了。周恩来这才放心。
    因此,人们再也无法看到大饥荒中与人口死亡相关的统计资料。但现在看来,就是此一份统计资料也未必完全准确。因为当时各级官员害怕承担政治责任,都尽可能隐瞒或少报饿死人口。 
    后来的人口学者、人口专家们用以研究的资料,主要是中国国家统计局编的《中国统计年鉴》,及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编的《中国人口》丛书等。 
    这种计算方法涉及到统计学等多种专业,复杂而繁琐。作者在书中列举了大量的统计表和各类图表。一般读者要完全了解较为困难。只能看看他们的计算结果。大体上,他们是以1959年至1961年三年的人口数字、出生率、死亡率,与1959年前三年,及1961年后三年的人口数字、出生率、死亡率作比照。因为死亡率包括自然死亡与非正常死亡,所以要从中相对科学的计算出非正常死亡人口(即饿死人口),有一定的难度,专家们计算的结果也会出现偏差。
    作者自己的计算结果,较接近中国学者金辉(《三年自然灾害备忘录》,1993年出版)、曹树基(见《中国人口科学》2005年)、王维志(见《关于解放后我国总人口增加同自然增长人数差数情况》的计算结果,认定死亡人数约为三千六百万。 
    这也只是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如果以一些中国官员自己作的统计,三千六百万这个数字显然是偏低的。如前四川省政协主席廖伯康著文说,四川省在大饥荒中饿死一千二百万人。而专家们的计算是约八百万人。原中共中央组织部长安子文下放安徽劳动,认为安徽饿死五百万人,而专家们的计算结果为两百六十万人。薄一波曾说山东省饿死三百万人,而专家们计算的结果为一百八十四万人。或许这些官员们提供的数字有他们的根据,但专家们只能以手头的资料为依据,计算出比官员们所说低得多的死亡数字。尽管专家们知道这些资料并不那么准确(如上所述,地方官员们怕承担政治责任,往往隐瞒或少报死亡人口)。
    这些数字都是中国体制内的专家学者统计出来的。一直以来许多人总是有个误会,以为60年代大饥荒的死亡人数都是“西方敌对势力”或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编造出来的。事实并非如此。 
    三千六百万个生命意味着什么?这相当于几年前两个澳大利亚的人口总数。是1945年美国投放到日本长崎的原子弹杀死人口的四百五十倍;或相当于日本在中国南京大屠杀中杀害人口的一百二十倍。这个数字也超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死亡人数(一千多万),接近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总死亡人数(约四千多万)。也是中国历史上所有灾荒都望尘莫及的数字。中国近代史上记载的最高的灾荒死亡数字是1928――1930年,全国22个省受灾,死亡人数为一千万人,已经是历史最高纪录。
    1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玛蒂亚写道:(中国60年代)这场饥馑实际上是世界史上有纪录以来最大的一次饥馑。 
    这还不包括在大饥荒三年间全国减少生育的三、四千万人口。
    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堆数字。我知道有许多人对这样的数字早已无动于衷。然而这堆数字背后是多少惨绝人寰的悲剧,多少个人及家庭撕心裂肺的痛苦,是多少千万堆的森森白骨。  
    今年四川汶川大地震,八万多人罹难。中华举国悲痛,全民哀悼。但有几人记起大饥荒死去的三千六百万生命?有多少人为他们恸哭流泪? 
     
    三
    
    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得到的资讯都认为,这场大饥荒的主要原因是出现了三年特大自然灾害,加上当时的“苏修”逼债。连《墓碑》作者本人对此也曾经深信不疑。     但作者后来经深入调查研究,查看了这些年间的大量原始资料,发现以上这些说法与事实完全不符。
    先看看所谓的自然灾害。作者曾先后五次到国家气象局向专家求教。经他们帮助,找到了许多相关资料。其中最主要的有高素华主编的《中国农业气候资源及主要农作物产量变化图集》(北京气象出版社,1993年),及金辉的《全国各地历年旱涝等级资料表》(1895――1979)。
    高素华的这本图集是中国农业气象学家根据1951――1990年间分布在全国350个气象点站资料作出的分析。其中当然也就包括1958年至1961年间的详细气象资料。
    而金辉先生提供的资料图表,是国内许多著名气象水文专家根据全国120个水文站历年的水文气象档案资料编制的。详细纪录了1895年以来80年间全国各地的旱涝情况。 
    作者在《墓碑》一书中大量列举了这些资料。同样,这都是些相当复杂繁琐的图表、数字和专业用语。而专家们得出的结论是:1958年――1962年间根本没有出现特别的灾害性天气。如果与别的年份作比较的话,这几年堪称是风调雨顺。 
    当然,中国幅员辽阔,地理气象条件复杂,每一年中,总会有某些区域出现程度不同自然灾害。可以说是无一年无之。而在资料中显示,以大饥荒三年间所遇自然灾害作比照,则1956年、1957年、1962年、1963年、1977年、1978年等等年间的受灾面积都超过这三年。  
    再说,在通常情况下,即使局部地方出现灾害粮食歉收,以中国地方之大,一般都能自行调适,以丰补歉。中国有俗语说是“湖广熟,天下足”。又说是“四川熟,天下足”。可见这种调适余地是很大的。历史上,除非出现特别严重、遍及全国而又持续时间特别长的自然灾害,否则都不会大量饿死人。 
    再看看所谓“苏修”逼债的情况。作者对此查阅了大量相关文件,证明根本没有苏联逼债的纪录。研究中苏关系的专家、北京大学教授沈志华也在其著作中指出,他没有看到任何历史文献记载苏联曾经向中国逼债(见《援助与控制:1950年代苏联与中国的核武器研制》,《历史研究》2004年第三期)。
    中苏间的关系是从50年代后期至60年代初期逐步恶化的。一直到1960年7月16日,苏联政府才撕毁了同中国签订的600个合同,并陆续撤走他们的专家。 ( )
    而苏联撕毁的这些专家合同与科技合同,与农业生产毫无关系。更主要的是,此时中国的大饥荒已经持续了一年半,大量的民众已经饿死。将大饥荒的责任推给苏联逼债,毫无事实根据。     相反,沈志华教授还在资料中发现,苏联为帮助中国解决饥荒问题,主动以贷款方式向中国供应100万吨小麦和50万吨食糖。但中国政府没有接受小麦,只接受了食糖的援助。这笔贷款为3·296亿新卢布。 
    苏联向中国提供的贷款总额为66亿旧卢布(折为14亿新卢布),中国是在1964年自己主动提前一年还清的。提前还清是我们为了面子,并非是由于苏联的压力。    必须指出的是,在这三年大饥荒期间,中国政府还拿出大量的资金和物资,支援别的“兄弟友好”国家。1964年12月31日,周恩来总理在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作的《政府工作报告》中自豪地宣布:在困难时期,我们不仅基本还清了外债,“我们还拿出比这个时期偿还外债数额要大得多的资金和物资,支援社会主义国家和民族主义国家。” (    在大饥荒最严重的1960年,国家成立了专门的外援机构,数额也在这一年激增。其中1961年至1964年的外援总额为35·5亿元。
    事情非常清楚,造成这场大饥荒的原因,不是自然灾害,也不是苏联逼债,而是人祸。是中国政府1957年以来的大跃进、大炼钢铁、人民公社、食堂化等等一系列违反自然规律、违反人民意志的错误方针政策(包括对农民超限度的强征粮食),造成了这场大劫难。
    不幸的是,在赳偏救灾的过程中,又一错再错,在1959年庐山会议上批彭德怀,没有及时扭转错误路线,饥荒遂继续恶化。而在全国实行的专制统治也阻断了民间自救之路,各地基层干部派民兵持枪拦截饥民逃荒要饭,认为这是给社会主义抹黑。这也加剧了死亡。
    当时执行的封闭政策,更对外部世界封锁消息,拒绝国际社会救灾。可以想象,如果能象现在的北朝鲜那样接受国际救援,情况将会缓解很多。 
    对这场人祸,刘少奇在1962年中共中央七千人会议上,承认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毛泽东也被迫在会议上勉强做了检讨。刘少奇处在当时的位置上,不能不顾及各种利益关系,尤其是考虑到毛泽东的面子,他说这句话显然是有所保留,打了折扣的。实际情况全是人祸。     但刘少奇因为这句话,得罪了毛泽东,惹下了大祸,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惨遭整死。至少,这是个关键的起因。据江青在文革中透露,毛泽东在七千人大会上憋了一肚子气。也就在此时开始,毛泽东决定除掉刘少奇。
    据许多专家考证,这是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的主要动因之一。
    
    四
    
    事情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中国的变化,足可以“天翻地覆”来形容。不管存在多少社会问题,不管贫富如何悬殊,社会已经进步,物质生活水平更是大大提高了。要承认的一个事实是,无论人们拥有多或寡的财富,肚子已可以吃饱了。在城市,已出现肥胖问题。有的农村也出现卖粮难现象。 )
    同是这片天,同是这片地。而现在的耕地面积已比60年代减少很多,人口却增加了近一倍。粮食是从哪里来的?原因是什么?    答案其实很简单:就是松开农民的手脚!
    这就从反向证实了四十多年前那一场饥荒悲剧,实在是不应该发生的、不折不扣的人祸。
    历史事实证明,以中国土地的肥沃,自然条件的得天独厚,以中华民族的勤劳智慧,只要有十把年休生养息,没有横征暴敛,没有战争,没有特别超常的自然灾害,不管谁当皇帝,神州就会富足,人民就有温饱。
    就是在生产关系并不先进、生产技术落后的封建时代,中国也出现过经济繁荣、歌舞升平的一个个“盛世”。所谓的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康乾盛世等等,至今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其中的贞观之治,史载长安斗米三文钱,“东至于海,南极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备粮,取给于道路焉。”这种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社会道德风气,这种走到哪里都可以免费吃饭的物质条件,让任何一个古今中外强国都自愧不如。
    中国走到了今天,许多问题都值得我们作更为深入的思考。作者并非只是为写史而写史。
    《墓碑》一书以相当的篇幅对这场大饥荒作了深刻客观分析。对产生这一悲剧的社会历史背景作透视扫瞄。并以现代的眼光重新审视这一场历史, 指出其起因、过程、及结果的必然联系,对历史人物该褒的褒,该贬的贬。并以强有力的证据印证了产生这种悲剧的根源是极权政制。这其实也是所有有识之士的共同看法。 
    当然,极权体制确也能创造许多奇迹,如我们今天看到的繁荣和五光十色。但由于缺乏起码的监督与制约,极权体制更大的可能是出现失误,且往往是重大的致命失误。而一旦出现失误,又因机制的缺失很难得到纠正。60年代的大饥荒、文化大革命都是此种极权的产物。据1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玛蒂亚的考证,世界饥馑史上,没有任何一个独立、民主、自由、拥有相对新闻自由的国家发生过如此重大的饥荒。包括人口众多的印度在内(《当代中国研究》2002年)。 
    三千六百万条人命,天大的罪孽。如何清算?历史有时很无奈。一经岁月淘洗,再大的恩恩怨怨也随风而逝。岳飞的《满江红》有“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名句。但后来连南宋王朝都灭亡了,靖康耻如何雪?臣子恨如何灭?清兵入关后,杀人如麻。“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是血海深仇。但两百多年后,满人汉化,八旗子弟成为街坊,这些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大饥荒的当事人、主要责任者都已离世。如今的领导人也都是当年饥荒的受害者。只不过因为他们是城市人口,有低定量的粮食供应,不至饿毙。他们都不是这场大灾难的直接责任人。 
    以暴易暴,冤冤相报,使我们民族千百年来的苦难循环往复。而现代文明社会已为人们提供了和平理性的发展路径。作者明确地意识到,主动自觉地进行政治体制改革,尽量减少社会震荡,实现政治民主,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但记住历史,记住这场灾难,给一个说法,吸取教训,则是必须的。
    作者在前言的最后写道:在极权制度死亡之前,我提前为它立了个墓碑,让后人知道,人类社会在历史的某一阶段、在某些国度,曾经有一种以“解放全人类”的名义建立的、实际是奴役人类的制度。这个制度宣扬并实践的“天堂之路”实际是死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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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lw01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8.06.05 16:06:00 
 愿死者记得我们(东方早报)  
愿死者记得我们(东方早报) -王怡
  
  
  敬畏感
  
  在四川,当情感和内心的慌乱、灾难的尖锐性、余震的回响,甚至悲伤和怜悯的高潮都开始沉淀时,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摆在每个人的面前。媒体已在活着的众人面前记录了这场灾难;接下来,我们要如何在历史中记录这场灾难?我们又将如何惊魂未定地,向孩子们讲述这一切?
  
  告诉他们,这是人类罪愆的报应?告诉他们天灾多为人祸?告诉他们这是绝对的偶然,人类的一切努力都可能在一个瞬间归零?或者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或者说,人定胜天,我们最终会战胜大自然?还是告诉他们,其实爸爸妈妈和你一样无知,一样渴求答案,一样盼望奇迹。
  
  专家说,这一次,可能是陆地上发生过的最大能量的地震。在这种灾难面前,每个人的价值观,每种文化的回答,每一种讲述灾难的方式,都面临着被颠覆、被修正的可能。我们怎么去记录和讲述呢,连我们的语言都开始被震动了。
  
  每一个证据勘验的故事里,高超的法医都会这样说,“死人是会说话的”。死者将告诉我们他希望我们知道的事。当我看见瓦砾下孩子们尸体的照片,就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法医的信心。近9万名死亡和失踪的生命,在这个鼎盛的时代,以各种姿势一起横陈在古老的大地上,或躺卧,或蜷曲,或跪立;他们的面容或镇静、或哀伤,或惊恐。我们若不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我们如何记录,如何讲述?我们在死者面前,只是自言自语,只是一个劲地说自己的话。
  
  如果512之后,何祚庥院士仍坚持认为,“人类无须敬畏大自然”,那这场地震对他而言,就没有意义。如果512之后,一位将军依然崇拜凯撒的名言,“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那么数万遇难者对他而言,就白死了。如果512之后,成都还坚持要在彭州兴建80万吨乙烯工程,那这场8.0级的地震对成都而言,仍然显得太轻微。
  
  一个公民僵硬的尸体,要一个国家学会敬畏生命。一张死去的脸,要生者学习敬畏人的灵魂。一个死在教学楼里的孩子,则叫我们敬畏民族的未来。一座被摧毁的城市,要我们重新敬畏脚下的大地,和头上的星空。一片劫后重生的灾区,是要我们学习敬畏心中的道德律。
  
  当灾难来自大地或天空的深处时,人通常有两种相反的回应。一是怨恨,一是感恩。怨恨是为我们失去的,如北川一震,毁去了一个县份超过650年的财政积累。但感恩是为我们得到的。在一场没有逻辑、不被理解、不可抗拒的灾难中,一部分同胞以承受苦难的方式告诉我们一件事,就像一个遇害者临死前拼命在地上划一个符号来告诉法医。那就是无论我们多么骄傲,多么强大,多么发达,我们拥有的一切,都可能在瞬间消失,
  
  意思是说,我们并不是我们所拥有这一切的主人。就像20世纪著名的天主教教士卢云说的,“生命是一份应当去感激的礼物,不是一份紧紧抓在手中的财产”。
  
  原罪感
  
  90年前,一位内地会的苏格兰传教士陶兰斯,来到这次大地震的主要灾区,也是今天硕果仅存的30万羌族聚居的茂县、汶川、理县、黑水及北川一带。他令人惊讶地发现,羌族在服饰、建筑、歌调、婚俗和献祭仪式上,都与被掳巴比伦之前的古代以色列民族,非常接近。近年来在川西北一带从事慈善工作的华人学者梁燕城博士,也曾论及羌族在生活形态上与中东族群的相似。
  
  羌族的献祭,如《旧约》所记,是用没有凿过的石头筑坛,以全身完好、没有折断骨头的羔羊献祭。作为中国族裔的古老源头之一,羌人的献祭,不但饱含了对“天佑中华”的敬畏,也带有强烈的赎罪意识。他们称天为“灵父”,根据陶兰斯的记载,羌族祭司杀羊之后,将血洒在祭坛上,说“我们洒血是为着我们的罪”。
  
  根据羌族的口传历史,他们的先祖也生了12个儿子。1925年,陶兰斯给一位羌族祭司读《旧约》中的《利未记》第16章,这位老人兴奋地跳起来说,这就是我们失传已久的圣书啊。
  
  羔羊是无辜的。用羔羊献祭,表达的是人在造物主面前对自身罪过的承认,和对救赎的盼望。尽管陶兰斯的观点,在历史上有较大的争议性。但这次大地震降临到羌族聚居的地区,令我无法不想起羌族人的羔羊献祭,和他们心中某种古老的原罪感。这种因着对生命、对宇宙秩序的敬畏,而产生的谦卑和对人心中的罪性与黑暗(台湾学者张灏称之为幽黯意识)的体认,在中国的当代文化中,是一种非常稀罕的成分。到底是我们对不起这个地球,还是地球对不起我们?像一位诗人为受难孩子写的那样,“连地球也像一个知道闯了祸的孩子,和我们站在一起”,向死者默哀?
  
  当敬畏感仅仅指向人类自身的性命时,灾难会带来一种对人的道德的圣化,连经历灾难也成为人类骄傲的本钱。在一些关于救灾抗震的报道里,我已看见这种对经历苦难的圣化,对战胜灾难的骄傲是怎样弥漫的。一面,地震局反复强调说,这是无法预测的“不可抗力”,英文的意思就是上帝的作为(Act of GOD);另一面,我们却依然大力宣扬着“抗震”、“抗灾”的英雄主义。当敬畏感不能与原罪感相调和时,真正的悲悯,和对人类种种缺陷的反思,就一天一天被高音喇叭吞没了。
  
  其实古文中,一系列以“示”为偏旁的汉字,都残留着先人以羔羊献祭的谦恭敬畏。如“祥”字,“示”部表示献祭和敬拜,“羊”是人献上的祭物。我们的祖先曾经这样期盼一个和谐社会,当人献上羔羊为祭时,这就是“吉祥”。
  
  在一切灾难劳苦中,我们的确需要被安慰,但我们更需要先知般惊声尖叫、甚至略显偏激的刺耳声音。不然,就像以色列的先知耶利米,在国破家亡的时候,他却这样抨击那些只说安慰话的假先知:
  
  “他们轻轻忽忽地医治我百姓的损伤,说,平安了。平安了。其实没有平安”。
  
  使命感
  
  5月12日下午,大地震发生后仅两个小时,一位江苏的企业家陈光标,就组织了60辆挖掘机、吊车等大型车辆和120多人的救灾队伍,决定向着四川星夜兼程,几乎与政府的第一支救灾军队同时到达灾区。
  
  这是中国史上一个具有象征性的事件。显示出30年改革开放最伟大的成就,不是GDP,不是高楼与股市,而是民间社会的孵化器。个人与个人,因着营利的、非营利的、宗教的、文化的和政治的各种原因,结合成一个个社团,从而形成一个网状的、多元的民间社会。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治理”。在这样的社会里,政府的强制性管制,在人类共同体的“治理”中所占的比重是偏低的。而在一个相反的社会中,离开政府的管制,我们就没有其他理解“治理”的方式。
  
  512之前,我们活在一个普遍缺乏使命感的时代。少数人自以为担负着天下的使命,一谈使命,就难免与对他人的支配联系起来。而多数人以极端的个人立场为支点,认为天下滔滔,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其实这两种都是骄傲的版本,也是绝望的版本。
  
  当我在512的下午,从高楼上走下来时,还不知道震中在哪里。我第一个反应是,上帝啊,我们要如何交账?当一个人死在你面前,不是死在别人面前时,他人固然无权对你说,这件事你必须负责;但你也无法对自己说,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关。
  
  在绵阳三台中学,一位在地震时独自逃生的教师,被学校开除了。而都江堰光亚中学的老师范美忠,因为在网上撰文,述说自己独自逃生的经历,和认为地震时没有义务帮助学生逃生的看法,引起了轩然波澜。学校迫于舆论,也已停了范美忠的课。
  
  对中国知识界来说,这也是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事件。一种仅以个人权利为本位的自由主义,在民族的苦难和激情中,发出过许多先知般冷静的声音,并固守着一个个人与群体的边界。然而,这种轻易拒绝了高贵品质的自由主义,却无法在一件具体的苦难中,建立起我与他人、族群在盟约中的生命关系。花了多少年的代价,我们才走出了集体。但一场不分青红皂白的大地震,却借着无辜者的血,叫我们发现,自由知识分子们正在丧失重新走入集体的勇气。我们可能守住了一个防止强制性闯入的边界,但我们同时也失去了以爱的力量自愿打破这个边界的能力。
  
  陈光标和范美忠,是这个时代青黄不接的象征。但在大地震的废墟上,我看见民间社会曾被强奸的使命感,开始死灰复燃。每一双紧闭地下的眼睛,依然看着我们,问:我们死后,你们怎么交账?
  
  历史感
  
  在各种地震博物馆的建议里,川籍学者查常平、作家魏明伦、冉云飞、建筑师刘家坤等提出的“5·12汶川大地震遗产保护计划”,是一个深具历史感的呼吁。他们反对对地震遗址的深度清理,主张活着的人,付出一个再大也不会比死者更大的代价,来保留这场大地震的遗迹。包括“六大遗址、三座纪念场所、三个中心、两个历史博物馆、一座志愿者空间公园”,形成一个从九寨沟到都江堰的“世界最大的自然遗产与文化遗产群址”。将我们的死亡、灾难、忧伤和盼望,一一陈列在大地上。
  
  作家萧伯纳曾说,“我希望世界在我去世的时候,要比我出生的时候更美好”。
  
  我想死去的人也有权利要求,世界在他(她)死之后,要比他(她)活着的时候更美好。这是一种催生使命感的历史维度,真正的写作、治理、救助、关怀、经营和崛起,都是面向历史的。当年,麦迪逊和杰斐逊曾争论《宪法》是否应该每隔20年就重新制定一次。因为活着的人已经死了,新生的人凭什么要被一群死人统治呢?
  
  如果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不属于一个共同体。如果死去的人不值得我们低头默哀,不值得国旗为他(她)垂落,他(她)的遗体也不值得我们挖掘、埋葬;那么宪法的概念也就不能成立。因为宪法在本质上是一个超越死亡的盟约,历史也是。就如小学五年级的阅读课文中,有一篇《地震中的父与子》,说1989年的洛杉矶大地震中,一位父亲在学校废墟上挖了36个小时,其他孩子的父母都伤心地离开了。他最终救出了儿子和其他14个孩子。这位父亲的信心,并不在乎他知道孩子一定活着,而在于他持守的一个誓言。就像他的孩子对同学们说的,“只要我父亲还活着,就一定回来救我。因为他说过不论发生什么,都会和我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的意思,包括了死亡。
  
  个人的死亡是一个悲剧,因为每个人的死亡都伴随着他(她)独特的苦难。但死亡本身是人类的遗产。换句话说,迄今为止人类的所有遗产,都是死亡留下的。埋在地下的人,告诉后人这是我们的故乡,告诉我们不要轻易破坏埋过自己亲人的大地。换句话说,埋过我们亲人的大地,是不可征服、也不应当去征服的。
  
  一个有历史感的社会,需要改变它的发展方式。需要在其文化中呈现出人类的死亡。对于墓地,流行的逻辑是“不能让死人和活人争地”;对于宗教,流行的逻辑是“今天比永恒更值钱”。不尊重前人的死亡,后人也不会尊重我们的死亡。于是死亡的痕迹不断在历史中被抹去,在一座翻新改造的城市中,人们看不见过去的死亡,也就看不见历史。换言之,死过的人都白死了;将死的人也要如此。
  
  这正是道德衰微、物质主义成为主流生活方式的原因之一。老实说,让13亿幸存者永远记得那些遇难者,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正如一位学者说的:
  
  “让活着的人记住死者,对活着的人来说,是一种奢侈,面对无辜的死者,活着的人对生命总是亏欠的。我只有恳请无辜的死者记住我,因为,他们活着,永远活着,而我是将死的。我将属于他们,所以恳请他们记住我”。
  
  一个缺乏历史感的社会,一定是一个记不住死者,死者也不会记住他们的社会。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倒了。发生过的事,最后就当没发生一样。
  
  末世感
  
  86岁的乞讨者徐超,向灾区捐出了他积攒的105元。
  
  108岁的景颇族老奶奶梅普格桑,将她为身后事积攒的502元7角3分,捐给了灾区。
  
  这当然是道德上值得褒扬的个人抉择,但在我看来,这也是两个浸透了末世感的片段。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一件使历史的意义遭受重创的事。无数孩子在地震中成群结队地死去,不只带来一个对学校和建筑商如何调查追究的问题,更是整个社会对于未来的盼望,被深深刺痛的一个象征。当死亡循序渐进的时候,我们对未来还有一种假想的秩序感,看见一个孩子呱呱落地,可以抚平三个老人离去的悲哀。我们以为世界就会一直这样,按着固定的程序运转。我们骄傲地以为,历史是源源不断的自来水,绝不会突然停止、转身甚至倾覆。我们把自己赚来的一切想得太重要了,想当然地以为,连天地和造物主都应该和必须尊重我们的财产权。其实我们的发展观和价值观,我们对生活方式的选择,都是建立在这个沙土的根基上的。
  
  但大地震最触目惊心的,是死亡的普遍与突然,刺破了这种科学主义的秩序感。30年多前,一个叫罗马俱乐部的团体,发表了名为《增长的极限》的报告,指出人类的经济增长方式不可能持续,这一类对世界性灾难的悲观论调,在西方文化中从来没有少过,一方面,这些观点被高歌猛进的社会当作乌鸦嘴;另一方面,却因着好莱坞的电影而充满了全世界的卧室。512那天,我从无数人那里,听见对地震场景的最多、最贴切的一个描述,就是“好像一部美国大片”。
  
  一个缺乏敬畏感、原罪感和历史感的社会,对于未来,要么过于乐观,要么失去盼望。看过无数好莱坞的灾难片,我们从来都对美国人关于末日的描写嗤之以鼻,仅仅对灾难的场面大呼过瘾。因为中国文化中,从来缺乏一个对末世的启示、描述和警示的传统。我们的世界观是生生不息的一个循环,似乎是一个永远不会破口的鸡蛋。所以直到今天,末世都是一个令人恐慌的词,甚至被降低到社会学的意义上,成为与“盛世”对立的、一个叫人家不高兴的概念。
  
  所以中国人无论经过什么灾难,依然是最缺乏末世感的一个族群。我不敢奢望这场大地震的余震,将永远回响在我们灵魂深处,从而有助于改变这一点。事实上,末世是一个充满张力和盼望的概念,正如哲学家齐克果所说,“绝望是生命得救的良药”。对今生的一个彻底的绝望,在永恒的背景下,反而带来对今生的一个积极的拥抱。就像对集体的深刻的绝望,回到个体性的救赎道路上,反而会带来对集体的一个重新的爱的接纳。
  
  一个最具有末世感的例子,就是马丁路德的一句话,“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要走出门去,怀着永恒的盼望,亲手栽下一棵小树苗”。
  
  已死去的孩子,已在天堂歌唱。或许他们很想差一个回来,告诉我们,如何面对历史,如何真实地记录和讲述这一切,才不会到那一天悔恨莫及。但生死有命,人鬼殊途。不是我们无法挽回他们,是他们已无法劝说我们。我们只能祈祷,愿死者永远记得我们,记得512之后这个国家做了和没做的一切,所发生的全部改变或死不改变;记得我们的愧疚,忧伤和敬畏,记得我们从此之后的生活方式,和各人或长或短的一生。
  
  让活着的人被死者记住,让我们值得被他们记住。这是我在默哀中的誓愿。
  
  2008-6-3
  《东方早报》6月4日,“汶川重建报告”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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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18 09:03:00 
 许知远:灾难、遗忘与不朽  
灾难、遗忘与不朽

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专栏作家许知远 2008年5月15日 星期四
  


那是1935年吧。希腊诗人尼可斯·卡赞扎斯基正在中国旅行。在北平城的一座四合院里,在为一位90岁的老太太祝寿的锣鼓声中,他和一位中国老外交官进行了一番谈话,后者曾是驻法国大使,“讲一口古怪的法语”。

“您们不害怕吗?”远道而来的诗人问退休的外交官,因为一些日本人正试图从满洲进入华北,而共产党也在向北。

“共产主义年轻。日本年轻。中国是不朽的”,老人微微一笑,在沉默一下之后接着说,“您知道吗,在大象身上有许多皱,里面集满了寄生虫。许多鸟飞来,落在大象身上,啄食寄生虫,为大象清理身体。中国是大象。”

“难道您不怕中国的其他敌人吗?更大的,比方说,鬼,水灾?前几年,长江泛滥,淹死了3千万人。”

老者继续保持着他的微笑,耸一耸肩:“3千万算什么?中国是不朽的。”

我是在那本《中国纪行》的小书中阅读到这个片段,它是如此鲜明的印在我的记忆中(虽然我不相信那3千万的数字,它可能是一个旅行者的道听途说)。1920年代到1940年代,中国曾迎来很多著名、或者日后将很著名的访问者。从罗素、毛姆到W·H·奥登与海明威,他们中的很多人被灰色城墙、画着油彩的戏剧脸谱、园林、屏风、淳朴的农民或许还有裹小脚的女人所吸引……

对于其中一些刚刚经历过第一世界大战的访问者来说,欧洲国家间相互残杀令人厌倦和绝望,而中国或许代表着人类文明的新可能——他们没有欧洲的竞争与残酷,有的是西湖边轿夫的微笑。而对于在30年代到来的更年轻的旅行者来说,他们愿意目睹的则是一个古老国家的新生,这个国家饱受饥荒、殖民者、内战、自然灾害的侵袭,但是它正准备在洗礼中获得重生。

在阅读《红星照耀中国》时,我几乎可以感受得到埃德加·斯诺最终抵达延安时的喜悦,沿途他看到了那么多尸体、饥饿与哀嚎的人群、官吏的腐败……中国共产党则代表着崭新的生命,能够将这个国家的从混乱与溃烂中解救出来。

灾难塑造了这个国家的气质。因为要对付无穷多的水患,我们塑造了世界上最庞大的官僚体制;因为生活中充满了太多无常,我们容易把命运交给上天;我们还形成了自己的突出性格:忍耐、坚韧也消极、记忆特别短暂、倾向于神秘主义的看待世界……所以,当卡赞扎斯基来到中国时,他发现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总被看不见的力量所左右,人们害怕乌鸦、狐狸及特别的日子;人们用喧嚣的音乐、吵闹和吃喝,来庆祝死亡;用沉浸在一个又一个戏剧,来逃避现实……而这个国家依靠着她的迟缓、辽阔、人口众多,还有在瓦砾中欢笑、煮食、生育子女的生命力,来渡过与吞噬一次次灾难。有时候,仅仅因为更大的灾难到来,人们就忘记甚至制造了另一次灾难。斯诺目睹着陕西的饥荒,但日本人到来更为恐怖,于是两年后,国民党政府炸开了花园口的黄河堤坝……



卡赞扎斯基的中国已离我远去了,那个让斯诺抱有强烈同情与期待的组织已经领导了中国将近60年。自从19世纪末期以来,中国人就受困一个孱弱的中央政府。它不能应对农民起义,它不能驱逐外国的入侵和羞辱、也同样在大规模自然灾害前不知所措。

在从1899年—1901年的陕西那场不断出现“人肉体相食”的大饥荒中,受灾地方不可能从北京获取任何支持,因为慈禧太后在1900年8月15日那天仓惶出逃——她一开始支持的义和团导致了八国联军的到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人——就像沃尔特·李普曼对大多数落后地区所做的形容——“人们渴望被统治”。这意味着,人们不再需要以个人之力、家庭之力,来对抗时代的震荡。

1949年后的中央政权足够强大,它可以团结人们建设工厂、研制原子弹、修建水库……但是,它制造的灾难甚至不比它带来的建设少。在面对1959—1961年的自然灾害时,大批被饿死的人要归咎于政治决策的失误;1976年的唐山地震,我们有强大的解放军、能调动各种资源,却因为资讯的不畅、官僚主义的作风、封闭的心态,而使死亡数字达到了不该抵达的高度……

我隐隐意识到提及这些令人反感。在电视画面上,报纸版面上、互联网页面上是那些场景:担架上的死伤者、废墟与瓦砾、大批的解放军、排队的捐助者,还有忧心忡忡的总理……滚动的字幕不断提示着最新的悲剧和进展。在5月14日下午16:49分这一刻,我截下的中国最大的门户网站Sohu.com的新闻页面的一角——

5000官兵成功空投灾区 救援部队有人受伤

救灾:

[16:18 成都军区再派32600人前往增援][滚动 幻灯]

[15:34 温家宝乘直升机前往汶川][15:32 距震中40公里未抢通]

[15:24 直升机运走映秀大量伤员][15:03 战士坐冲锋舟抵灾区]

[14:48 女孩被埋两天有生命迹象][14:27 无人机将赴灾区航拍]

[14:25 千余重庆矿工无消息][14:20 九寨沟降雪大批游客滞留]

[14:11 卧龙40只大熊猫被救][13:43 成都部分中小学校复课]

[13:14 16架飞机被调集飞绵阳][12:26 汶川县城第一张图传回]

[12:07 县城通讯已经开始恢复][11:41 3架次飞机开始投递食品]

[11:34 中国气象局发出紧急通知][11:26 560名官兵到达陇南]

在这些不断更新的文字的左侧,是空中拍摄的汶川县城的照片,之前是一个被压在混凝土中的一个少年的脸庞。自从5月12日以来,这场地震的震中的汶川县一切似乎都在黑暗中,通讯与交通的中断,使它变成了地图上一个盲点。



像对待新闻事件一样,这场地震带给我的冲击是缓慢到来的。5月12日下午,我坐在北京的一幢楼房里,经历过短暂的晕眩,事后才知这是地震,而它的源头来自四川省的汶川县。但我尚未意识到它的危害有多么严重。

接着,消息开始四面八方传来。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开始出现了,被压在废墟中的孩学生们的消息不断出现,死亡的人数从几千名上升到1万2千名……而且,一个我去年的旅行经过的地方也成为重灾区。

我再次听到了北川这个名字。我记得去年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和朋友顺着一条窄窄的山道向上。山腰之中的石纽村,据说正是大禹的故乡。这是8月末的四川的北川县,除去大禹,此地还以羌族与汉族人的争斗史著称。但现在,除去房屋外墙上的图案,羌族的痕迹基本消失了。

对于那个湿漉漉的、设计呆滞的大禹纪念馆,我没有太多印象。到是记住了山间村落的静谧,阵阵香气从放满了菜与辣椒的油锅里飘出,小孩子正在石板小路上奔跑。还有山间的那条河流,因裹着沙石而变成了白灰色的,和山谷里的腾腾雾气,拼凑出一幅神秘图像。

而现在,我印象中那个安静的新县城六成以上建筑物垮塌了,而老县城的更多。很多人仍被压在建筑物之下,1000名中学生正在北川中学的那七层的主教学楼里上课,除个别逃生以外,大部分被掩埋在废墟下……

我接到了好几个年轻朋友的电话。他们说自己被电视画面里的惨状和人们齐心救灾的场景弄得既伤心又感动,他们在反思为何自己之前为何对这个国家付出这么少的感情。

我理解年轻人的热血。我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我的血已经变冷了。我内心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道德困境。当事情出现时,作为一名新闻记者,我却没有想到前往第一线;而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也没有对此表现出强烈的情感冲动。甚至偶尔,我还会有点怀疑人们立刻表现出的“众志成城”的决心,或是那种“爱心”。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太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太善于重复那些“政治正确”的话、太容易被自己感动……我记得4个月前的雪灾,人们表现出一种同样强烈的悲情感。但是在悲情之后呢?那些被唤出的同情心、关爱与责任,没有转化成一种持续的建设性力量,那种空前的社会团结与公共热忱,也没有转变成社会进步的推动力。庆祝的声音压倒了所有反省的可能。

因为24小时的新闻台、互联网和每个城市的报纸,中国可以轻易形成一种国家情绪。于是,一种新的传播与表达模式形成了。灾难到来了,它迅速成为舆论的唯一中心,并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公众压力,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觉得应该表明自己的态度。然后通过这些态度的表达过程,人们认为自己成为了“更好的自己”。所有的新闻事件,都有成为娱乐新闻的倾向。即使,那些严肃的情感,也经常被消解。

当处于灾难之中时,人们认为应该“团结一致”,不应该对政府的反应做出质疑,而当灾难结束时,人们则又忘记去质疑,很有可能,一个新的兴奋点再次出现,人们又再加入表态之中。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泛滥、记忆短暂的年代。《扬子晚报》的那篇评论的标题代表了此刻的普遍情绪:请把镜头对准灾民 请把反思放在抗灾之后。但是,我相信,之后,我们很难再反思。要么,你看看关于2月雪灾,关于3月的西藏,关于4月的火炬传递和民族主义,我们做出了何种反思?



但是该反思什么呢?去煞有介事的批评政府的效率,去责问为什么见到一所所学校倒塌、却没听到一所政府大楼倒塌的消息,去追问为何在现代通讯如此发达的岁月,汶川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成为盲点……关于整个事件,我们所知的信息太少了,以至于想要批评都无从下手。

或是去反思公众来得快也去得快的热情吗?滥情的背后,经常是情感的空洞。但是生活在这个时代,当世界各地的灾难场面、惊恐的面孔,都通过电视屏幕和报纸展现在你眼前时,情感上的某种迟钝与麻木经常是被迫的选择。如果你是个真诚的、如此易被感动的人,那么你简直无法在现实世界生存下去。在这场地震之前,不正是缅甸的规模更巨大的灾难吗?

我真正想表达的是,我们如何在一场场考验面前,培养出成熟的内心与理智。现代社会是复杂的,它需要强大专业分工和快速的反应能力,每个部分都应该提供其各自的责任,一名抢险人员对地震知识的了解,可以直接影响到几条生命,而一名高级官员的判断,则可能影响更多的生命。那么,信息的流畅、多种声音的并存,是防止错误决策的最佳方式。但我们要承认,这个政府正在陷入某种僵化,它的统治能力因为组织内理想主义色彩的消退,而变得日益迟缓和唯利是图,他们或许在发展经济、卖出土地方面显现出惊人的高效,但在维护公共利益上面,则经常是迟缓和漠不关心的。以至于任何一桩重大事件,只有来自中央的最高领导人坐镇,才可能驱动变化。

同时,即使一个政府再强大,它也无法承担所有救灾任务。一个健康、强大的民间社会往往发挥着更重要的作用。在1899—1901年的陕西的饥荒中,是江浙一带的士绅阶层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组织救灾。但此刻,这个强大的政府限制了所有的民间组织,在某种程度上,它将减少对现政权的挑战,但也将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但即使再强大的政权、再有为的官员,能做的事也是少数。

最后一点则是我们关于我们的内心的,关于我们那去不掉的悲情特征。我不是在要求人们冷漠,而是相信,毫无节制的抒情,既会妨碍我们对现实的理解,更容易稀释掉我们的情感浓度,很多时候,人们会爱上的自己的“崇高”与“同情心”,而不是受难者。每个人的一生、每个社会在运行过程中,总会遭遇到各种不测。人的悲剧性似乎在诞生一刻起就已开始,他/她注定走向死亡。但是正是这种内在悲剧性,给予了人生的厚度与丰沛。我们赞叹海明威笔下的硬汉,或是孟子所说的“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是因为他们在不可逆转的环境中,仍保持了镇定和勇气,这种镇定与勇敢赋予了人类以尊严,提供了人生活的意义。那些苦难的面庞当然值得同情,但同情也有着更深沉的形式,这种深沉使得同情可以持续得更久,并可能上升到良知。

我们的国家,我们自己并没有因为5月12日的地震发生改变。那些所有的问题仍是问题,政府依旧是个傲慢的政府,而我们社会依旧被一种功利、自私、冷漠所包围,我们仍面临的深刻的环境、腐败问题,每个人仍有强烈的不安全感,并抱有一种犬儒主义的心态……这些问题可能因为突然到来的巨大悲情而暂时被遗忘,但是它们并没有自动消失。但是,这因巨大灾难所带来的同情与能量,如果被妥善处理,或引向正常的道路上,引发我们所期待的社会变革。汶川地震带来了死亡、鲜血、眼泪与绝望,也唤醒了人们的同情心与良知——很多时刻,人们内心最温暖与光辉不正在逆境时刻爆发出来了吗?

但是,就像我在文章最初提到的那个插曲。遗忘一直是我们的传统。我无法期待它在此刻改变,但至少,我期望我们可能想得更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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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3 00:24:00 
 马英九胜选演讲:从感恩出发从谦卑做起  



3月22日马英九胜选演讲:从感恩出发从谦卑做起

2008年03月22日



马英九:

各位立法委员,各位民意代表,各位竞选总部的同仁,我们亲民党的宋主席,在现场以及电视机旁的“全国”民众,大家晚安,大家好!

现在我向大家报告,刚才开票结果统计,我与萧万长先生得票已经超过一半,当选“中华民国”第十二任的“总统”、“副总统”。我要强调的是,这次的选举结果不是我们马萧个人的胜利,也不是国民党一个党的胜利,这是全体台湾人民的胜利,大家说对不对?这次台湾所有希望求新求变、希望开放改革、希望和谐向前行的人民共同的胜利对不对?

更重要的是,我们完成了台湾历史上第四次的公民直接“总统”选举,在平和的情况下落幕,代表了我们民主政治又向前迈进了一步,大家说对不对?

从选举的结果可以看得出来,台湾的人民心声是什么,台湾人民希望政府清廉,不要贪腐,台湾人民政治安定,不要内斗,台湾人民希望和谐,不要撕裂,台湾人民希望两岸和平,不要战争,大家说对不对?过去这一年,我从南到北,访问了260多个乡镇市,接触到50万以上的民众,我深刻感觉到,我们台湾人的要求其实并不多,我们只希望能够过安定和平的日子,我们生活要过的好,而且最重要的我们要能够维持台湾之所以成为台湾的核心价值,就是善良、坚韧、包容、刻苦,对不对?

这八年来,越来越多的台湾人民对政治感到厌烦,对口水战感到痛恨,但是人民却共同希望王建民能够胜投,能够希望中华队能够取得奥运参赛权,台湾人民不分蓝绿都是一样的,对不对?

台湾人民并不希望大富大贵,但是他们有权利要求不要过苦日子。对不对?台湾已经是个民主社会,人民之间政治的看法或许并不相同,彼此也会批评,但是我相信每个人都可以同意的是,我们不能够在原地踏步,在内耗空转下去了。所以我们认为,只有改变,台湾才有希望,只有改变,人民才有机会,对不对?

所以我向大家报告,人民的声音我们听见了,我们现在的感觉,虽然是胜选,我们高兴,但是更重要的,我们心里面了解到,这是一个重大责任的承担,我们必须要把人民的付托变成政策、变成施政,才能回报大家对我们的支持,大家说对不对?

1月12日我们立法院的选举,国民党拿到三分之二的席次,现在“总统”大选我们又能够过半,这代表着人民支持我们,完全执政、完全负责的看法,大家说对不对?

这代表着萧院长跟我出来参选,为的不是个人和家庭的荣华富贵,我们知道我们的肩上的重担不是千斤而是万斤,请各位放心,我们就任后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把我们提出来“中央”的政见变成预算,最终落实,最终考核,一定要贯彻到底,好不好?

所以选举的结束只是承担的开始,选举的结束也是改变的开始,我再强调一遍,唯有改变台湾才有希望,唯有改变,人民才有机会。我要在这里向我们的竞争对手说几句话,谢长廷先生,苏贞昌先生,他们的竞选团队和支持者,我也要向他们致意,这次选举,大家当然有许多的批评,甚至有许多的火花,但是我们从来不敢忽视民进党在过去几十年当中对于台湾民主、台湾进步的贡献,不论我们的看法有什么不同,但是我们至少共同完成了台湾史上第四次的“总统”直选,让“总统”选举能够在基本上平和的情况下落幕,我们对这次的选举都做出我们应该有的努力,也完成了台湾民主政治史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我觉得不论输赢如何,我们应该同感骄傲,民主自由是台湾最重要的资产,我们生活在其中,平常也许感受不到,但是一定关键时刻,民主自由所展现的力量会非常大,这是台湾最大的资产,也是台湾最迷人的资产。

民主、自由是我们台湾最核心的价值,萧院长跟我在未来都愿意以我们最大的力量和生命捍卫他,好不好。我也要在这里承诺,我们 5月20 日执政后,一定努力争取民进党以及其他在野党派合作与支持,共同为台湾未来打拼。我也要承诺,谢先生提出19项的重要政见,我们也会若干纳入我们施政的重要参考。我认为倾听人民的声音,尊重在野党和媒体,不干预独立机关的运作和扶持社会中间的力量,是推动阳光政治、维护多元制衡以及让台湾继续在民主的大道上前进的重要步骤,我保证上任后,一定身体力行。

各位亲爱的乡亲,选举只是一时的,但是人民的福祉、社会的安定、“国家”的前途却是永久的,选举只是决定这四年内由谁来管理这个政府,我们不必过度的看重,而是应该想到选举的结束就是执政的开始,而选举当中,它的本质是政治性的,会冲突、对立,但是执政后是行政性的,我们不会因为有500多万人没有投票给我我们就不照顾他,他们都是我们的人民,大家都是人民,我们一定会一视同仁,不分党派的照顾。

我要在这里向大家保证,执政后的国民党,会从感恩出发,从谦卑做起,我们会努力的倾听人民的心声,我们在野八年,非常感受到人民对现状的痛苦和无奈,我们会把他们的心声当成是我们执政最主要的依据,我们会勇敢的检讨、反省,我们会努力的来改革,来把我们社会改的更好。所有的政策我们一定会贯彻到底。

萧院长跟我,未来执政之后一定努力,能够以身作则。我们要让所有的孩子们能够看到一些正面的示范,如果让孩子们感觉到他不会跟我们学坏,这才是政治人物应该做的正面示范。大家说对不对?

一个民主国家,政党执政、下野,上上下下是家常便饭,其实不必过度的解读,和平竞争、和平轮替,将来一定是政党政治的常态,在这里我要感谢支持我的民众,支持我的朋友们,你们给我们一个机会,让台湾能够大步向前迈进,我和萧院长一定尽快来达到各位的期待。特别感谢各地竞选总部的干部,因为你们到处拜票拉票,才让我们有今天的成果。我也要感谢国民党吴主席以及所有党部同仁,你们的支持是我们成功重要的支柱。我也要感谢所有警察同仁、维安人员以及“国安”系统人员,因为你们把安全工作做的很好,让选举在非常激情气氛下和平落幕。

各位乡亲,各位女士、先生,选举已经告一段落,我们把激情收起来,卷起袖子要推动建设,台湾不能再等待,台湾不能再蹉跎,台湾不能再犹豫,台湾必须要进步。

我相信,今天是台湾进步改革的开始,未来的台湾我相信一定是越来越旺,大家说对不对。各位乡亲父老,各位我亲爱的台湾人民,是不是请各位再一次和我一起来喊台湾向前行,台湾一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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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04 23:13:00 
 章立凡:一个纳税人给春晚的忠告  
   

一个纳税人给“春晚”的忠告

章立凡

  多年不看CCTV春节晚会了,但它的巨额制播经费里,有我缴纳的税款,即便不去看,纳税人总还有表达权。
  
  无论你是富豪还是民工,同样都是纳税人。税有些是直接缴纳的,有些是间接缴纳的。只要活着吃饭穿衣,消费中就已经纳税。假如你在大洋彼岸购物或用餐,付款单据上会打印出消费中的税金数额,政府从每次交易中抽税几何,消费者一目了然。不像东方上国的囫囵发票,物价腾贵的骂名多由商家担当,消费者不清楚政府在交易中抽了多少税。
    
  CCTV是全体国民的公用事业,但你观看它的公共电视节目时,其实并未免费:国家拨款制作播出的节目,无疑来自纳税人的税款;商家支付的广告费,来自消费者的消费行为,其中隐含税项(据估算,仅“春晚”广告收入一项,2006年为5亿元人民币);CCTV那被称为“鸟腿”的怪异新楼,在“2006中国十大烧钱建筑”中名列第二,预算由70亿砍到50亿,能否打住还难说,烧的反正是纳税人的钱。毋庸置疑,巨无霸型垄断传媒CCTV的衣食父母是纳税人。
  
  去年12月27日,CCTV借一位小女孩之口,批判网络“很黄,很暴力”的阴暗面。必须承认,2007年网络中国的“暴力教员”中,炸死情妇的济南市人大常委会主任段义和已名列榜首;“黄色教员”就更多了,网民评出的“十大”好色贪官中,还不包括共享情妇的省部级高官杜世成、陈同海……。这些“很黄很暴”的家伙东窗事发前,都是纳税人供养的公仆,CCTV作为传媒老大,以往可曾对他们有过一丁点舆论监督?

  在CCTV“扫黄除暴”的次日下午,它的一位男性名主持就因绯闻在全世界同行面前遭了“现世报”(同类事件在几年前就发生过)。今年“春晚”某大叔又将登场逗乐,他出身农民不忘本,年复一年以低俗小品拿中国农民打哈哈,赚到盆满钵满。他以“谁用谁知道”的性暗示代言某保健品,忽悠得一大批下岗职工养上了蚂蚁,最终血本无归。这“温柔一刀”是黄是暴不好定性,但俗话说:“做人不要太CCTV了”,做男人尤其不可。
  
  奥运之年暴雪临门,南部十四省市的9000多万纳税人,正在体验“很冷,很缺电”。跟以往的慰问相似,气色红润、嗓音洪亮的“旅客代表”,把全体旅客都“代表”了,比胡总书记去年在安徽灾区见到的“专业慰安户”还字正腔圆。与以往的慰问不同,这回温总理没落泪,恐怕是欲哭无泪。旅客要的是回家而不是感动,眼泪也感动不了积习难返的大小官僚。
  
    有人建议将CCTV “春晚”改为赈灾义演,尽管演员们的表演比“慰问托儿”专业,窃以为无此必要。纳税人供养着国库富足、效率低下的政府,认捐尤须谨慎。先不提历年累计缴纳的税金,2007年政府从纳税人钱包里掏走了4.94万亿元人民币(合6770亿美元)的税款,还不包括关税、契税、耕地占用税的巨额收入。目前中央财政累计拨发救灾款4. 3亿元人民币,平均每个灾民4元钱,而灾区一碗方便面就涨到了50元。眼看着官家“说大话,使小钱”,我宁愿直接帮助具体的受灾户,但不会为“春晚”的忽悠掏一毛钱。
    
  歌舞升平的“春晚”,年复一年以“很好,很强大”为主旋律,早已成为一种毫无想象力的“样板戏”。今年要应景,无非按照“坏事变好事”的传统套路,加几场煽情的“感天动地秀”,没什么技术含量。而那些一年到头在大城市辛苦打工的人,有多少仍困在风雪旅途中?又有多少能回家与亲人团聚?古人怕遭天谴,一遇天灾,朝廷照例会“减膳撤乐”;今欲行善作秀,莫若承袭故智,既弘扬了儒家政治文化,也节约了纳税人的钱。
  
  “发展是硬道理”,生存的道理更硬。今年是“大 跃 进”五十周年,谁还记得死于那场大饥 荒的几千万冤魂?今年也是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严格而言只是经济体制的改革开放,政治体制改革仍长期滞后。年年春运重负的背后,是巨大的城乡矛盾和不合理的户籍制度;经济高增长所付出的社会成本,是权力腐败、环境恶化和分配不公;权贵资本受益,苦果却要全体国民品尝。
    
  失衡的中国正在遭受果报,有远因也有近因,有外因也有内因,天灾人祸要分清。自然灾害难免,对公共管理的问责切不可免。突如其来的雪灾,暴露了各级政府“危机处理”的软肋,能源、交通系统不堪一击,“应急预案”多成“愚案”,数十年来被掩盖的种种积弊,自2008年伊始报应昭彰。躬逢太平盛世,一场自然灾害尚且如此,就别侈谈现代战争了——我支持祖国的和平统一。
  
  我们的社会离和谐有多远?我们的国家离崛起有多远?国人等待了二十多年政治体制改革,还有时间改吗?相信每一个人都在思考。忽悠了快26年的CCTV“春晚”,能给长期供养你们的纳税人一个时间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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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6 22:30:00 
 杨恒均:国民党输掉了政权,赢得了合法性  
    杨恒均:国民党输掉了政权,赢得了合法性
  
  2000年,民进党夺取国民党政权开创了新的历史篇章
  
  2000年台湾总统大选时,我任美国和中国的两家研究机构的研究员,当时的一个主要研究课题就是分析台湾总统大选选情、结果和选后政局。虽然当时看好陈水扁的人并不多,但我一直认为他有可能当选。当然,这里面也包含我的一点点个人愿望。毋庸讳言,民进党上台将标志着台湾的民主上了一个新台阶。
  
  选举结果是陈水扁当选,几千年历史上第一次完成了和平的政党轮替和政权交接,对此我是欢呼的。现在有些网友出来指责我,看看你支持的民主,选出了这样一个人,把台湾整整折腾了八年。有些网友就此断定:中国人素质低,选不出什么好东西。
  
  如果这个网友是大陆的朋友,我就不好回答了,因为陈水扁是否折腾了台湾,得台湾朋友回答。而且,这个折腾是否值得,也首先应该由台湾朋友回答。如果一定要问我的意见,我的答案是,即使陈水扁折腾了台湾八年,这个代价不但不大,而且是值得付出的。
  
  为什么?大家不妨想一想,陈水扁折腾台湾主要是让台湾的经济停止不前,可是,陈水扁的上台却是中国几千年历史上唯一一次和平的政权交接,标志着民主在台湾扎根了。如果你还没有转过弯来,我不妨再补充一句: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几千年来民众一次也没有选举过领导人,自然没有选错领导人,可是,我们的经济发展到今天,国民人均收入在世界上排名遥遥落后,又怪谁呢?
  
  而且对于大陆朋友,不妨想一想,过去八年,中国大陆的哪一个问题是台湾的陈水扁引起的?我们苦也好,累也好,笑也好,喜也好,他陈水扁都没有干涉我们,也影响不到我们。从孙志刚案到黑砖窑,再到华南虎和物价飞涨等等,好像也和台湾扯不上关系。至于说到台独,他们也就空喊几声。大家不必介意,等他真独了,你再急,再去打,也不迟。在台湾问题上,大陆的一些愤青倒是最积极配合陈水扁了,只要陈水扁一咋呼,这边的愤青就群情激愤,大有要配合陈水扁搞乱中国大陆的意思。
  
  台湾被划分成了蓝绿两种颜色,支持民进党的朋友可能会有要补充的,他们会说,陈水扁上台还是做了一些事的,而且他上台的意义远不止这些,例如,反对党——国民党——竟然可以指着总统的鼻子讨伐和辱骂总统,民众可以组织上百万人到总统府门前抗议示威……
  
  几千年独裁专制的历史,几千年君要民死民不得不死的历史,几千年一人独大和一党独大的历史,几千年民众成为统治者的玩物和愚弄对象的历史,同这区区八年历史相比, 都显得有些渺小了。
  
  蒋经国,断送了国民党还是拯救了国民党?
  
  现在说说国民党。2000年的“总统”大选让百年老店的国民党一夜之间沦为在野党,震惊和悲愤可想而知。对于他们来说,过去八年都是反对党,他们要反对的就是执政的民进党和陈水扁。所以,如果我告诉他们过去八年是多么的必要和伟大,一定会被他们痛斥的。他们也许会说,如果过去八年没有陈水扁和民进党瞎折腾,如果还是百年老店的国民党执政,台湾现在的经济发展以及在国际上的竞争力一定更上一个台阶了……
  
  我完全相信这一说法,以国民党过去执政期间在台湾搞经济的经验和历史看,过去八年他们会把台湾的经济弄得比民进党执政要好得多。可问题是,说这话的国民党员或者国民党的支持者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也是致命的事实,那就是,对于国民党来说,过去八年政党轮替也是非常必要的,否则,你国民党还是一个独裁党,一个非法的执政党!你国民党政权也不那么合法!
  
  没有什么经济基础的民进党是如何在2000年的选举中打败国民党的?归根结底是很简单的,他们攻击国民党政府是外来政权,是强加给台湾人民的——也就是非法的;他们还在选举过程中每时每刻提醒台湾民众:国民党是一个独裁的党——也是一个非法的政党。
  
  你看,一个非法的党,一个非法的政权,难怪民进党那种台独党,对经济一窍不通,也拿不出什么治国纲领的乌合之众也能够在2000年获得超过半数的选票。有人也许说,说国民党非法的人毫无历史知识,也完全脱离了历史,毕竟,国民党从推翻满清到打走日本人都是我们民族最伟大的党,你们怎么能够忘恩负义?
  
  要评价国民党确实不能脱离历史,我完全赞同上面的说法,不过评价一个党和政权,既不能脱离历史,更不能脱离现实。
  
  历史是什么?历史是国民党在结束封建专制制度上功不可没,用暴力夺取了政权,并用暴力一直维护自己一党专政的政权,并没有随着世界潮流而走,也没有及时接受普世价值。
  
  现实是什么?现实是世界上已经很少有靠吃老本继续搞一党专制的党了,更少非法执政的党。什么叫非法执政?那就是没有获得人民的认可而继续控制政权。当今人民用何种方式“认可”一个政权?——选票。
  
  这样说网友就明白了,如果国民党蒋经国先生没有放开报禁,党禁,今天在台上的一定仍然是国民党。而现在正在执政的民进党,不是在牢中就是流亡海外。如果是那种情况,国民党也许确实发展了台湾的经济,但他仍然是一个非法的独裁党,他的政权不但是外来的政权,而且从当今普世价值来判断,也是一个不经过人民选举产生的非法政权!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再一次向蒋经国先生——台湾民主政治现代化的推手——致敬。按照中国人几千年形成的思维方式来评判,蒋经国是最终断送了国民党政权的人,要不是他搞什么政治现代化和民主化,台湾的一党独裁就可以继续下去——但是继续下去多久呢?
  
  这就是问题之所在!以蒋经国的眼光,他搞政治民主化,未必完全是从人民的利益着想,他不可能对国民党没有深厚的感情,所以,他晚年推进政治民主化也许更多是为了国民党本身。毕竟,他很清楚,在当今社会,一个独裁的党要想靠枪杆子维持下去,不但十分危险和不稳定,而且随时会被推翻,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这样说是不是太武断?当然不是,各位网友大概不会忘记,就在蒋经国先生开始推进政治民主化不久(尚未完成),苏联东欧那些一党专政的国家发生了动乱和暴乱,顷刻之间,一个个执政多少年的政党被推上了审判台,他们那稳如泰山的政权也都土崩瓦解,民众揭竿而起,要求清算,把那些独裁党的首领屠杀掉,有一个独裁党身上更被愤怒的士兵打成了马蜂窝——噢噢,怕、怕……
  
  我想,一个有远见的政治家如蒋经国不可能想象不到这一前景,于是他开始推进政治民主化。他当然更加清楚,对于独裁的国民党来说,所谓政治现代化和政治民主化,也就是要结束国民党对用枪杆子打下来的江山的永久控制,把江山还给人民,由民众用手里的选票来决定谁掌握政权。
  
  将经国推动的政治现代化和民主化最终让国民党丢掉了政权,可如此同时,国民党却得到了合法性。
  
  浴火重生的国民党获得了合法性
  
  蒋经国的改革把国民党弄下了台,同时也赋予了国民党合法性。由于历史的潮流不可阻挡,就算蒋经国不去搞政治民主化,那么民主化的大潮迟早会席卷台湾地区。一旦到那个时候,国民党不是是否改革开放报禁和党禁的问题,也不是修改宪法实行民主选举的问题,而是你想下也得下,不想下也得下。
  
  只是到那个时候——民众起而攻之的时候,国民党就不单单是被赶下台那么简单,而是要被集体审判,判刑和清算的。——我说的过分吗?一点也不过分,大家对国民党的历史都不陌生,且不说他们手上沾满了各阶层民众的鲜血(千万别告诉我他们是为了稳定,他们不能不杀一些无辜百姓),单凭贪污腐败这一条,也足够台湾民众把大大小小的国民党推上断头台了。如果你对历史不感兴趣,那么看一下苏联东欧的独裁党,被清算后至今都一蹶不振,更不用说卷土重来了。
  
  等到长期在国民党一党专政统治下没有人权、没有民主和自由的民众终于忍无可忍的时候,也就是国民党人头落地,被广大民众彻底清算的时候,那个血流成河的情景在中国几千年历史上屡见不鲜,并不是大家想看到的。
  
  而避免历史重演的唯一方法被蒋经国先生找到了!蒋经国开放报禁、党禁,推动政治民主化,选定了一个最终将终结国民党统治的接班人李登辉,都是具有一个真正政治家的独到眼光的。
  
  2000年5月20日那一天,民进党通过民主选举的方法合法地推翻了国民党统治,而就在这同一天,国民党——从此以后开始成为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合法的政党!
  
  以前国民党取得政权都是通过枪杆子,保持政权更是通过枪杆子,这个党也是靠枪杆子搜刮民脂民膏,残酷镇压异议人士的。不过,就在他仍然紧紧握着枪杆子的时候,他却顺利历史潮流,从善如流,实行民主,主动放弃了枪杆子,用选票代替了枪杆子。国民党在一场极其公正的选举中,输掉了。然而——
  
  输掉的国民党赢得了人类历史上极少有的几个党能够得到的称号:生得伟大,输得光荣。
  
  永远不要低估人民的力量!特别是中国人民的力量!!
  
  民进党上台后,曾经扬言,从此以后江山都将是民进党的——民进党将会执政百年!这话听上去,让人舒服也不舒服。舒服的是,民进党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靠选票而不是枪杆子夺取政权的。他们当初夺取政权的宣言义正词严:要结束腐败的国民党统治,要结束外来政权,要……
  
  令人不舒服的是,民进党的选举更多的是靠撕裂族群,靠分裂台湾,靠挑起台湾人vs.中国人的仇恨。
  
  所以当听到陈水扁宣称台湾政权从此以后要掌握在民进党手里时,我的感情是复杂的。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八年执政的陈水扁给我带来了越来越复杂的感受和越来越沉重的心情,甚至让人对中国的民主前途产生了忧虑。(见本人另外几篇写台湾的文章《台湾海峡为什么越来越宽》、《陈水扁,你是不是疯了》、《寄语国民党:梅花愈冷愈开花》)
  
  不过,我是杞人忧天了,而且说到底,是我的精英意识在作怪,再深一点分析,则是我对民主认识不够深入。
  
  民主是什么?民主是人民当家作主。他们当家作主的手段就是手中那张小小的选票。我的所有担心都源于两个问题,一是我没有搞懂什么是民主;二是我对人民——手中握着选票的选民没有足够的信心。我自己甚至也一度像愤青一样担心“人民”没有能力选出自己的领导人。
  
  当然没有搞懂民主的还有民进党的陈水扁们,当他们说民进党要永远执政,要执政一百年的时候,他们显然忘记了自己的执政权力来自于民众手里的选票。而在一个自由民主的地区,民众是你唯一无法控制的。
  
  结果大家都看到了,自信要执政一百年的民进党,在执政八年后已经把民心丧失殆尽,这次台湾立法院选举的悬殊差距,和我两个星期前在台湾时从民众中了解的情况相差无几。(“我调查了五十个台湾人,让我震惊的是竟然有四十几个对陈水扁执政感到失望”——见《陈水扁,你是不是疯了》)如果情况没有变化,我将再一次预测台湾总统大选结局:国民党将在2008年5月20日夺回执政权,重新入主台湾总统府。
  
  2008年5月20日,从那一天开始,国民党从新执掌的政权将不再是“外来政权”,而是一个由台湾民众选举产生的合法的政权!民进党也将永远失去了攻击国民党的一个有力武器。
  
  蒋经国是否预测到这一切?不管如何,如果这位台湾现代化和民主化的推手地下有知,也会笑得合不拢嘴。
  
  然而,蒋经国可以笑,国民党则不能笑得太早了,要知道,他们夺回政权靠的是选票,而选票掌握在民众手里,民众正在看着他们……
  
  接下来,轮到台湾的民进党痛定思痛了。我相信,台湾的民主进步党一定不会成为民主退步党,从此一蹶不振。他们一定会深刻反思,制定新的政策,思民之所思,想民之所想,想尽办法去吸引人民。——我之所以如此相信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天生丽质,而是知道,要想在下一次选举中争回执政权,这是民进党的唯一方法。
  
  说到这里,我想告诉我的网络朋友,特别是青年朋友,这就是民主,人民用选票来左右政党,让他们不停反思,不停进步,想方设法来为民众服务,来满足民众的需要。在国民党一党专制时代,民众是党的所有物,生杀予夺,全由党来决定。甚至民众的思想,也被国民党代表了。
  
  而在政治现代化和民主化的今天,台湾的党只不过是民众手中的扯线公仔。民众经常让两个党争吵得你死我活,他们在旁边当观众和评判。有几位网友看到我对一些领导人不尊重,感到气愤。那么让我告诉你,只有在独裁的地方,人们才不能不尊重领导人,在自由民主的地方,领导人应该尊重人民,你我他就是人民。
  
  在所有的时代,人民的力量都是巨大的。只不过在几千年中国历史上,人民被压制,结果当他们终于爆发时,统治者全部人头落地,无一幸免。据统计,中国历史上大大小小出现过三百多个皇帝,不过他们几乎都被杀戮得断子绝孙了。
  
  在民主的时代,这一切都是在极其和平的方式下完成的,民众只要动一下手指头,用选票就可以决定那些政党未来几年的命运。民众用决定政党和政客命运的方法把自己的命运牢牢掌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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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1 09:37:00 
 王怡:那年夏天,那年夏天——电影《华丽的休假》  

 

也许我不该在新年看这部影片,不该让我的屏幕上充满屠杀。

我却不能不看。韩国人等它等了27年,我也等了18年。有人说韩剧很轻松,其实也很严重。韩国联合通讯社引用一个叫吴京燮的逃亡者的证词,说在北方,有人因偷看韩剧而被枪决。韩国导演花了多少年,步步为营,试着描述当年的光州惨案。每个亚细亚的孤儿都有一个创口,黄色的脸庞,有红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就像在台湾,人们花了40年,才能公开纪念二二八事件。